1、一个最大的秘密
　　
　　接到电话时,我正在办公室看《今古传奇·故事版》。封面有行小字“络新妇”——依稀在哪儿见过。我正要翻开细看,电话就响了。
　　一看手机上显示的号码,我的心就沉了下去。上次这号码打来电话,还是两年前,那时我刚刚研究生毕业,留校任教。
　　其实这一切的开始,是因为大二升大三那年的夏天,我无意中知道了一个最大的秘密。
　　把那一切说给我听的,是父亲收养的女儿,我的姐姐。
　　她比我大了四岁,读书很不成器,又高傲刁蛮不会做人。那天她回来找父亲要钱。
　　我们家在青台镇也算大户,父亲做古董生意。那时这一行还不像现在这样炙手可热。他在偏远的地方收购文物,或者只凭自己的眼光在市场淘宝贝,生意日渐起色。
　　但姐姐没要到钱。她很生气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我正在荼蘼架下荡秋千,想起姐姐从小就敌视我,对我不好,不由笑了一声。
　　她淤积的怒火砰然爆发。
　　“竟敢嘲笑我!”她一把扯住秋千绳子用力一拽,整个荼蘼架轰然垂下半边。然后,她从背后一把揪住我的背带,咬着牙说:“他对我不好,你很开心啊?他对我再不好,至少没有折磨死我妈妈!你这个傻子,妈妈被人害死了,还以为她是难产死的,真是可怜哟!”
　　我骇然转过脸,她更得意地大笑,一口牙齿参差不齐:“你都还不知道吧?不着急,我慢慢说给你听……”
　　
　　2、不愿回首的往事
　　
　　我走进书房的时候,父亲正站在窗台下,对着夕阳的微光观赏一块玉石。那是一块晶莹透亮的美丽翡翠,纯澈的亮绿色,充满生命力。
　　“好看不?”他没有对我的突然闯入皱眉,“我从一个古旧首饰匣子上得来的玉石,它简直价值连城——”
　　“听说我妈妈生前喜欢翡翠。”我打断他的话,压制住自己嗓音的颤抖。
　　“是啊,她很喜欢翡翠,她喜欢一切纯净的东西。”他丝毫没有觉出我的异样,“你和你妈妈很像。”
　　我看着他,他穿的唐装在夕阳下泛着凄美蓝光,稍显花白的头发一丝不乱梳向脑后——这是我最熟悉的父亲。我很爱他,我每天都要祈祷他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。我曾发誓不要结婚,一辈子守在他身边,不叫他觉得孤单。
　　可事实竟是,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,害死了我妈妈。
　　“那时候太太怀孕,为了安胎,一个人搬去了青台镇郊外。除了我在那里给她做饭,就只有先生过去。每次先生去过后,太太就会偷偷掉眼泪。有好几次……好几次,我甚至在太太身上看到好多伤痕,衣服下鲜血淋漓……我很着急,恳求先生给她请大夫,先生却骂了我一通,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。于是,生下小姐你的那晚,太太就去世了……
　　“先生年轻时是有名的花花公子,因为你母亲怀了你,所以被迫要结婚。他肯定心有不甘。只是我没有想到,先生会这样残忍地对待一个,怀有自己亲骨肉的女人……”
　　这是我听了姐姐的话,找到当年服侍母亲的老保姆后,她说给我听的。
　　我没有当面与父亲翻脸,我还做不出这样的事情。
　　他从全国各地给我带回华丽衣服、精美玩具,百忙之中必定抽时间给我讲故事。只要他在家,都会去学校接我放学,夏天拿一支冰棍,冬天捂一个烤番薯。他对我的宠爱也许是出于愧疚,但我确实被感动过。
　　第二天我借口要上学回到了学校。本科毕业后,我读了研究生,然后留校任教。期间他多次催促我回家。又一次接到他的电话,在找不到任何借口拒绝后,我说:“我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了,我不会再回来。”
　　我听到话筒里他压抑的呼吸与哽咽的声调,许久的静默后,他说:“你……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　　挂了电话,我回想起当年跟他在一起的温馨岁月,伏在电脑桌上大哭。
　　从此我们再没有联系。
　　
　　3、突发的跳楼事件
　　
　　电话不依不饶地振动,我走到教室外面,按了接听。却不是他的声音,是管家老周。
　　“小姐,先生病得快不成了。我们要带他来你学校附近的医院……如果小姐有空,就来接火车吧。”
　　眼底有点儿热辣辣的。快不成了,是什么意思?我小的时候,他就有心脏方面的问题。是说,心脏维持不下去了?正烦躁时,办公室门口有人喊“报告”。
　　声音很熟悉。我一抬头,是我们班的学生,许谭。我语气不善地问:“今天上午的语文考试,你为什么缺席?”
　　许谭一怔,大概没想到好脾气的我会突然发难,底气不足地说:“我妈来了,我去火车站接她,迟了点。”
　　我猜他在撒谎。许谭和他那个中文系小女朋友几乎是形影不离的,多半是陪女朋友约会,忘了时间。可没想到竟然找他妈出来当挡箭牌。我冷声说:“那代我约你妈妈见个面吧,我也正想跟学生家长沟通一下。”
　　许谭没料到我会这么说,嗫嚅片刻,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。
　　计划赶不上变化。还没等我纠结要不要去接火车,凌晨四点多,电话突然响了,是系主任打来的:“你们班许谭的妈妈,夜里在学校招待所跳楼了!”我脑袋“嗡”的一声响,差点儿昏过去。
　　赶到医院的时候,许谭站在我面前,哭得像个小孩子。
　　“我说有了女朋友,妈妈本来很高兴,一定要我带回去给她看,所以寒假我就带小蒙回去了。那时她也没说不喜欢小蒙,直到前几天,我打电话回去说,毕业了就跟小蒙结婚。我妈突然发脾气,说……小蒙不是好女孩,谈恋爱也就算了,绝对不能结婚。”许谭吸了吸鼻子,“没过几天,我妈就来了学校——就是考试那天。她坚持要我跟小蒙分手,说要是不分手,她就去死!我……我以为她只是说说,没想到,她真的跳下来了。”
　　他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来:“我很心疼我妈。我爸不要我们,她辛苦把我养大……我从没想跟她闹成这样……我害了我妈妈,我……”
　　“小姐!”背后突然有个兴奋的声音,是老周。“我就知道小姐不会不管的,不是在车站就肯定是等在医院了。看吧,我没说错吧。先生你看,我没说错吧,小姐这不是在等你嘛!”
　　我听到背后一阵咳嗽,很熟悉很熟悉的声调,有人叫我:“小葵……”
　　泪水瞬间充盈了眼眶。我不敢回头。这时,对面手术室的灯突然灭了,许谭立刻冲了过去。
　　
　　4、她是一只大风鸟
　　
　　许妈妈摔断了腿,头也受了伤,视神经受到影响,手术后的一个月暂时看不到东西,要在医院呆一段日子。父亲也住了下来。我没去看他。老周跟他解释,说我的学生家长出事了,差点儿出人命的大事,走不开。
　　我也确实走不开。许谭的妈妈伤的是眼睛,随时随地需要人帮忙。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。我喂她吃东西,她就木然张一下嘴,没有多的话。过了差不多三个星期,我们熟悉了。有一次晚饭后,我带她散步。坐在凉椅上,她突然说:“许谭他,不愿意来看我吧?”
　　“不,”我赶忙解释,“许谭怕您看到他生气,来了后,总是偷偷站在您病床前面看您,不敢跟您说话……”
　　“他肯定恨我。”这个瘦弱的妇人连连摇头,“他恨死我了!”
　　我真怕她流眼泪。医生说她这段时间要是流泪,就可能永远失明了。
　　我试探着说:“其实,那个小蒙我也认识,成绩挺不错,人也漂亮乖巧,和许谭站在一起很般配……”
　　她连连摇头,过一会儿,转过脸,用蒙着纱布的眼睛望向我:“你爸爸真好,有你这么能干又贴心的女儿……其实世上的父母哪个不希望儿女好,我这么对许谭,实在是没办法……”
　　我想到在五楼住着的父亲。虽然以照顾他的名义请假,但这么久了,我没去看过他一次。
　　“苗老师,等过两个礼拜我眼睛好了,要亲自去看看你爸爸。”许谭的妈妈摸了摸眼睛上的白纱布,“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想,要是我生来便看不见就好了,或者这次,再也不要看见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