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彩蝶素女
　　
　　绮兰、季兰是孪生姐妹,自幼便喜爱兰花,尤其是蝴蝶兰。十五年来,她们就像蝴蝶的一双翅膀那样形影不离。
　　十五岁是女子行筚礼之时。玉雕云氏,在这中原提起来,谁人不知谁人不晓!虽只是个女子的筚礼,但前来观礼的亲朋却着实是不少。
　　八月十六,这天是个极好的天气。团圆节刚过,人们尚未从节日的气氛中缓过神来,便又赶上了这样的盛事。吉时到,她们姐妹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,听着那冗长的颂词,直到腰都酸了的时候,才见当家的云老爷子持了两支翠绿的玉簪,将她们的青丝轻轻地挽了起来。
　　那是两支雕了蝴蝶兰的发簪,不同的是,姐姐绮兰的发簪细看像一只蝴蝶的左边翅膀,妹妹季兰的则是右边。两只簪合在一起便是一朵含苞的蝴蝶兰,再细看,又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。老父亲用早年自和田得来的美玉,亲手雕成。
　　“啧啧,云老爷子的手艺真是没得说。你看那蝴蝶,像要飞走似的。”
　　听着这些话,云老爷子满面春风。再看看自己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,深感欣慰。
　　“云家的手艺可是祖传呐,那还有错?可惜哟,到了这一代,就只有两个闺女,这手艺只怕……”
　　云老爷闻声,不禁将皱头一紧。是啊,美中不足的也就这点了。虽说自幼也将祖传的十八般手艺都传予了两个女儿,可这女儿终归是要嫁人的呀……唉,尽管两个女儿玉雕的手艺并不在自己之下,可这又有何用?这世上谁会认可两个姑娘的才华?轻抚雪须,云老爷心中一阵感慨。
　　感慨归感慨,该忙的却还是得忙。十二月十二是太后的寿辰,云家被指为御用玉雕匠工之首。凡是重要的物件,都得云老爷子亲自动手才行。
　　太后爱兰是出了名的,她居住的暖阁中养着一盆雪蝴蝶。那是极少见的纯白色蝴蝶兰,开花时,不仅仅发出寻常的兰香,更带有一种雪的气息。本来,一到冬日,兰与蝴蝶便俱无踪迹,但这雪蝴蝶,却像一朵立于琼枝玉树间的幽兰。据传,此兰只有在三山半落中才可一见芳踪,离开了此处便立时化为轻烟,就算琼浆浇灌也于事无补。
　　今年八月间,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个道士向太后进献了一株。说来也怪了,也不知这道士用的什么法子,那花居然活了下来,到太后寿辰临近时,竟长出一个花苞来,举宫皆罕。更有那些文人学士写了大量的词赋来颂赞这一盛事,引得圣心大悦。一株雪蝴蝶,竟成了天降祥瑞。于是,蝴蝶与兰便成了此次玉饰的主要雕刻对象。
　　这天,云老爷子正在雕一幅百蝶穿花的屏风,那蝴蝶的须子一根根似乎都能动,引得一旁的人赞叹不已。老爷子额头上沁出了细汗,却浑然不觉,只是专心地雕着……
　　傍晚时分,云老爷子刚进家门就听管家禀道:悲尘大师来访。
　　悲尘大师是云老爷子的好友,早年在云华寺出的家。这位大师对玉也是极有研究,两人常在一起切磋。闲暇时,他便四海云游,寻访美玉。
　　云老爷子把悲尘大师让进书房,二人叙些别后趣事,正说着,只见绮兰、季兰姐妹二人进来了。
　　“呵呵,半年不见,你这两个闺女可是成大姑娘了。”悲尘轻捻念珠对老友笑道。姐妹二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。正笑着,悲尘忽一眼瞥见了姐妹二人的簪子,神色一怔。云老爷子一见,示意两个女儿先下去,眼见得女儿走远了,方开口问道:“大师,怎么了?”
　　“那玉簪可是出自老兄之手?”
　　“正是。如何?”
　　“美则美矣,只是……”悲尘顿了顿,又似下定决心一般开口说,“阿弥陀佛,彩蝶素女,双翅上下分南北。”云老爷子听了,虽一时不解,但也知必有缘故,再开口问时,大师已执意远去了。
　　
　　2、飞来横祸
　　
　　第二天一早,云老爷子刚要开始接着雕那幅屏风,只听见外面一片脚步声,原来是宫里来人了。
　　“圣上口谕,玉雕云氏接旨。”
　　闻言,云老爷子慌忙跪下。
　　“朕见玉蝶飞舞,此乃天降祥瑞。久闻云氏有玉雕神功之称,特命其在太后寿宴之前雕蝴蝶玉簪一支,蝶翅需无风亦动,以备太后寿仪。钦此。”
　　云老爷子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——雕一只能动的蝴蝶,这怎么可能?
　　“玉雕云氏接旨,云氏接旨……”那传话的公公见他低头不语,不耐烦地催促道。“草,草民,接旨。”“嗯,皇上可说了,一定要如活蝴蝶一般的。”那公公又仔细交代了这句才走。
　　这怎么可能,这怎么可能……云老爷子一下子昏倒在地。他被抬回家,半夜才醒过来。醒来后,他什么也不说。直到第二天,他把全家人叫到一起,将事情说了一遍。
　　“拒不接旨,那是诛九族的罪,可是接了这个旨,到时候拿不出东西来呀,也是死罪一条。想不到我老来竟落得……”云老爷老泪纵横。
　　半晌,绮兰突然说:“爹爹,咱们还是先打听一下皇上为什么要这支簪,再想法子如何?”
　　“对,对,对,还是绮儿明白。”
　　傍晚时分,云老爷子带回了消息。原来,今年夏天的时候,皇上就差人捉了不少蝴蝶放在温室里养着,等到了冬天好给太后解闷。可巧那天,一群人在太后宫里看了半天的蝴蝶,忽一眼望见一只雕在屏风上的玉蝶时,竟然发现那蝶会动。皇上这么一说,大家一附和,就出来了这么个事儿。
　　人盯住一件东西看的时候,会有一种视觉停留的现象,以至于你再看其他东西时,也会发现这件东西的影子,玉蝶飞舞就是这个道理。可是明知如此,又能如何呢?难道去对皇上说他错了吗?皇上怎么会错呢?既然皇上没错,那蝴蝶就还得雕。这下全家人犯了难。
　　太后的寿辰一天一天近了,云老爷子不知雕了多少支玉簪。可是,死的东西又怎么能像活物一样动起来呢?他迅速地消瘦了下去,不吃不喝地看着那玉簪,眼睛通红。全家人的性命啊,可就全在这小小的簪子上了。
　　两姐妹也拿起了小小的雕刀,家里所有的美玉被尽数取出,化成了一只只玉蝴蝶,每一只都精美绝伦,栩栩如生,但是,只是“如生”。
　　云华寺内青烟绕梁,姐妹二人跪在蒲垫上,虔诚地求菩萨,拜佛祖,让那只蝴蝶活过来吧,让那只蝴蝶活过来吧,那是全家人的性命啊。
　　夜眠人无眠。姐妹俩翻看着爹爹收集的古籍,看能不能找到法子。突然,绮兰说了声:“小妹,你来看。”
　　季兰走过去,只见一本泛黄的书中写着:“术者,术也,天下凡雕、刻、铸、绣及所有技艺者皆为术也。既为术则术有术道。然,平常之术技艺再精,所作之物美则美矣,生则未生。若欲使之通七灵三窍,需用妙祭之,此物祭后,器可通灵。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器即通灵,则物由死化生。”
　　姐妹二人相视,大喜若狂。片刻之后,季兰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,问道:“姐,用妙祭之,什么是‘妙’?”
　　“妙……难道是……”绮兰的脸色突然白了起来。
　　“姐,是什么?你快说呀。”
　　绮兰颤抖着手,望了望妹妹,指着那卷书说:“妙字拆开了,不就是‘女少’吗?也就是……就是……少女。”
　　许久的沉静,静得连花开的声音都能听到。
　　“姐,我来。”
　　“不,我来,我是姐姐。”
　　“不,姐,你是爹妈的长女,我走了以后,你还可以照顾二老,反正我从小总淘气……”
　　“不,妹妹。”绮兰一手揽过小妹。哭声回荡在夜色里,越发悲戚。
　　
　　3、化蝶永生
　　
　　第二天一早,云家传出消息,玉簪已成。同时传出的还有另外一则消息:二小姐季兰暴病身亡。
　　宫里来人拿走了那支玉簪,寿宴之上,众人皆呆。只见通身雪白的一支簪子,白得透亮而清凉。簪头一只蝴蝶,在众人的瞩目下轻扇左翅,似乎随时都要临空而去。
　　太后轻点凤首:“真是神物啊,这样的物件,世上一件足矣。”随即将玉簪插在发端,转头吩咐下去,“这雕玉的工匠呢?重赏。”跟了太后多年的心腹见状,应声出去。
　　寿筵热闹非凡,云家却是愁风戚雨。一家人正在痛哭之时,门外有人进来了。一个紫衣太监托了一只金盘,对云老爷子说:“这是太后赏下来的,念云家雕蝶有功,特赐酒一壶。”云老爷子忙擦去眼泪,伸手接了。可那公公却并没有走的意思:“云璧,这可是太后的恩典,快喝了吧。”满腹的悲痛只能和着那一杯美酒咽下。来人这才满意地走了。
　　绮兰狠狠地踢了一脚桌子。
　　“绮儿,别使性子。”云夫人忙过来拉她,又啜泣着,“你这性子倒像是季儿……”
　　突然,云老爷子脸色一变:“这酒,这酒……”待母女二人来扶时,云老爷子已然气绝了。
　　“季儿,季儿,你牺牲自己,终是没能保住……”绮兰痛哭道。
　　听完心腹的禀报,太后微微一笑,扶了一下那支玉簪。这样的物件,世上有一支就足够了。
　　同一天内,那株雪蝴蝶悄然绽放.然而只是一刹那,整株花便越来越缥缈,最后,竟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,化成了一缕轻烟。
　　是夜,宫中传来消息,皇上与太后皆无疾而终。更奇的是,太后的额头间出现了一个蝴蝶样的花纹,只是这蝴蝶,只有左边的翅膀,而皇上额头上的花纹,依稀是蝴蝶右边翅膀的模样。
　　举国发丧,换红为白。
　　同时出殡的,还有云家四口。悲尘大师盘腿坐在坟头,念着往生咒。法事已毕,他望着这大大的一座坟,良久叹声:彩蝶素女,双翅上下分南北。
　　不知多少年后,人们说:云家的宅子里总能听到雕玉的声音,夜色初霁时,满院蝴蝶兰盛开。
　　拈花而立的姐妹二人,听了总是忍不住地笑:“编起故事来,倒个个跟真的似的。”
　　只是季兰总说:“姐姐,就算当日我用你的身份来生,你用我的身份而亡,又能怎么样呢?更何况,缺了一边翅膀的蝴蝶,是飞不起来的。
　　“倒是听说有人去挖了那太后的坟,想要得到那支簪子呢。只可惜费了老大劲儿,拿出来才发现,传说都是假的,蝴蝶根本不会动。
　　“呵呵,姐姐,这些人如何能知道,陪着尸体的自然是尸体,陪着灵魂的才是灵魂。”月光照在季兰的手上,那指尖捏着一支簪子。纯白的簪头是一只蝴蝶,在月下轻振双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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